
法国拉斯科洞窟岩画 (图片来源:拉斯科洞窟官网)
文_许柏成
马,是人类的好朋友。它可是一个拥有漫长演化史的物种,相对于人类从直立古猿演化至今的700万年,马的演化历程长达5600万年。马属动物的祖先最早出现于北美大陆。大概5000-6000年前,人类把野马驯化为家畜,马开始在骑乘、运输、肉奶供给等方面为人类提供诸多便利,成为人类喜爱的忠实伙伴。

拉斯科洞窟岩画的“中国马” (图片来源:拉斯科洞窟官网)
“画马”这件事,则远远早于马被驯服的时间。原始人面对着象征着速度与力量的野马,产生了强烈的描摹冲动。在公元前1.5万年,法国拉斯科洞窟的石壁上已出现众多画得非常好的马的形象。在这座庞大的史前画廊中,共有364个野马的形象,其数量在所描绘的牛、鹿、猫科动物等诸多动物中占据绝对优势。

拉斯科洞窟岩画的“中国马” (图片来源:拉斯科洞窟官网)
这些马大多以木炭与红、黄、褐色的矿物质颜料绘制。有趣的是,其中有3匹马被称作“中国马”,原因为何?因为这三匹马头部较小,粗颈、圆腹、短腿,其体型与中国的蒙古马种极为神似,同时其勾勒轮廓的线条流畅,通过色彩的浓淡变化表现肌肉的立体感,甚至有意识地进行“留白”,这与后来发展成熟的中国水墨的写意美学异曲同工。这三匹马呈现出强烈的东方既视感,“中国马”的名称一确定便流传开来。

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马 (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在中国的阴山、乌兰察布、贺兰山等地方也有大量包含马形象的岩画出现,而出土文物里最早的马形象之一来自商代殷墟妇好墓,这匹玉马形制小巧、玉质温润,马鬃呈锯齿状。耳后钻有小孔,似乎是为了便于悬挂携带。战马,对于妇好一定是不可或缺的伴侣。这件可爱的小玉马器随着主人一起前往另一个世界,必是女战神生前心爱之物。

希腊帕特农神庙浮雕带上的战士与马 (图片来源:大英博物馆)
或许在文明鸿蒙之始,人类观察世界的眼光接近,而随着文明演进与成型,思维方式与艺术语言开始朝向不同方向发展。与中国遗貌取神、更重神似不同,兴建于公元前5世纪的古希腊帕特农神庙浮雕中的战马追求解剖结构的精准与理想化的比例,体现出理性精神与人文主义的光辉。

东汉铜奔马 (图片来源:甘肃省博物馆)
公元2世纪,这时诞生的目前最广为人知的马的形象一定是“马踏飞燕”,这件出土于甘肃武威的东汉铜奔马,以其洒脱的形象令人过目难忘。它三足腾空,身体重心完全落在踏于飞鸟背面的右后足上,在优美姿态之中巧妙解决力学平衡,它踏风追月的神骏动态鲜活呈现,似乎能听到它的嘶鸣。它自1983年开始成为中国旅游标志,于是就更广为人知了。汉代诞生了不少表现奔马的优良作品,这与汉代对良马的推崇密切相关。丝绸之路的开通,让中亚的“天马”进入中国,催生了不少艺术杰作。

“昭陵六骏”之“飒露紫” (图片来源:西安碑林博物馆)
唐代是中国画马的黄金时代。国力强盛、文治武功,鞍马甚至成为单独的一门画科。要谈论这一时期,首推自然是“昭陵六骏”。“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纪念在建立唐朝过程中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六匹战马,而令阎立本起稿、阎立德雕刻并置于陵墓的六块浮雕。

“昭陵六骏”之“拳毛騧” (图片来源:西安碑林博物馆)
这六匹战马的名字、经历、结局都浓缩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如“飒露紫”曾与李世民一同身陷重围,浮雕表现得是丘行恭为它拔箭的一刻;“拳毛騧”身中九箭仍坚持战斗直至胜利……六匹战马均战死或重伤,可以想见唐太宗在向阎立本一一讲述每匹战马的故事时的深情追忆,它们已超越坐骑,而是永远的怀念。

“昭陵六骏”之“什伐赤” (图片来源:西安碑林博物馆)
六骏石刻在近代遭受劫难,其中飒露紫和拳毛騧两骏于1914年被盗卖至海外,现藏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其余四骏也被打碎企图盗运,幸被截获,但已破损。现存西安碑林博物馆的四骏,身上仍可见清晰的断裂痕迹似乎更悲壮地讲述了它们的勇气、忠诚与牺牲。

唐 韩干 《照夜白图》 (图片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要论唐代画马最好的画家,那一定非韩干莫属。作为宫廷画家,他以御马为师,流传千年的《照夜白图》用以劲健线条勾勒唐玄宗坐骑的桀骜不驯,马身以淡墨渲染肌肉体积,缰绳的紧绷与马蹄的躁动传递出力量感。“照夜白”是西域宁远国进献给唐玄宗的一匹汗血宝马,通体雪白,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如同光源,玄宗因此赐名“照夜白”。此马曾跟随唐玄宗南征北战,在安史之乱后入蜀避难,也是由它陪伴。

唐 韩干 《圉人呈马图》 (图片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韩干笔下的马体型肥硕、神态雍容、造型准确,创造了具有盛唐时代气息的风格,被唐代绘画理论家、《历代名画家》作者》张彦远称为“古今独步”,杜甫也多有诗句赞颂“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韩干画马,毫端有神”。众所周知的唐三彩亦是膘肥体壮、华彩流溢,反映出盛唐的丰饶气象。


达芬奇研究马的手稿 (图片来源:discoveringdavinci.com)
西方中世纪艺术倾向于表现上帝的庄严与神圣,而非客观世界。因此马多见于宗教手抄本或骑士题材,形态程式化,成为象征符号。直至文艺复兴,马重新获得科学观察的目光,进入艺术家的表现视野。达·芬奇是其中的代表人物,1482年他受米兰公爵委托,创作一座高达8米的斯福尔扎青铜马雕像,期间创作了众多关于马的素描手稿。这位文艺复兴巨匠以科学家的严谨研究马的结构、比例、动态,用线条解构生命,用科学诠释动感。

保罗·鲁本斯临摹的达·芬奇《安吉里之战》(图片来源:卢浮宫)
在《安吉里之战》中,达·芬奇描绘了战士骑在马上厮杀的场景,动作剧烈,如风卷残云,战马的肌肉线条、动态姿势呈现出极高的理性思维与艺术水平。

北宋 李公麟 《五马图》之“凤头骢” (图片来源:东京国立博物馆)
在东方,文人画兴起之后,对马的描绘转向心绪的表达。李公麟 《五马图》创作于北宋元祐初年,用白描的手法表现出西域进贡给北宋朝廷的骏马,五匹马各具美名,令人遐想。李公麟微施淡墨渲染,辅佐了线描的表现力,使艺术效果更为完善,体现了北宋简约、儒雅和淡泊的审美观。《五马图》对后世影响甚大,成为后世画鞍马人物的最佳范本。

北宋 李公麟 《五马图》之“满川花”(图片来源:东京国立博物馆)
李公麟极爱画马,非常重视观察和写生。据说他每过皇家养马的太仆廨舍,“终日不去,几与俱化”。有高僧指点他不可长此,“恐堕入马趣”,他顿悟其旨,就改学道释人物画。而且据传,他画《五马图》中“满川花”后,这匹马就死去了,那些养马人恐怕画家夺去真马的灵魂,竟恳求他不要再画了。


清 郎世宁 《百骏图》(局部)(图片来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艺术并非完全孤立生长,交融互鉴才是深层常态。郎世宁笔下的马就是很好的例子。意大利传教士兼画家郎世宁1715年来到中国,在康熙晚年进入在清宫作画。他向中国画家介绍西方的素描技法和焦点透视画法,还协助中国学者年希尧完成了系统论述画法几何与透视学的著作《视学》。西方绘画讲究的透视和写实,使郎世宁在画马上呈现独特的风格。他的《百骏图》融合焦点透视、明暗烘托与中国工笔设色,马匹造型立体如雕塑,毛发细腻可辨,背景山水则保留传统意趣。

弗朗兹·马尔克 《蓝马》 1911年 藏于沃克尔艺术中心
与此同时,在西方现代主义浪潮中,马的形象逐渐脱离经典写实框架,在照相术发明之后,艺术家开始从各个角度寻求艺术除了写实之外的意义。德国表现主义画家弗朗茨·马克笔下的《蓝马》就以非现实中的颜色将马表现为几何形态,在他的画中,蓝色象征精神与纯洁,表达对工业文明的反思与对自然本质的追寻。

徐悲鸿 《奔马》藏于徐悲鸿纪念馆
在近现代中国,最妇孺皆知的马当是出自徐悲鸿的笔下了。他因曾留学法国,深入研究解剖与光影,在归国后与中国传统的水墨表现技法相结合,形成了颇具民族精神的马的形象。徐悲鸿往往画的是高头大马,马腿健壮修长、马尾飞扬,墨色酣畅淋漓,既有西方坚实的造型基础,又含有中国奔放的写意精神。抗战时期,他常画奔马题材义卖或赠人,那昂首嘶鸣的形象成为唤醒国人、鼓舞斗志的精神象征。

贾浩义 《千呼万唤为同行》 1996年 藏于遵化老甲美术馆
在当代画马的名家里,大写意画家贾浩义先生是其中一位。他成长于燕赵之地,涵养北方豪放气质。他曾于1980年代几次深入草原采风,草原的辽阔、骏马的奔腾及牧民的生活深深地触动了他,让他“如痴如醉”。如同他笔下的众多题材,他的马舍弃了细节,将马概括为几何化的块面组合,形体夸张压缩,用笔如斧劈刀砍,大笔浓墨、色彩强烈,包含力量与速度。他笔下的马是形式与精神的高度凝练。

贾浩义 《鸿运当头》 1997年 藏于遵化老甲美术馆
观其马,感受到的不仅是马的形象,更是扑面而来的气势与能量。他认为,画马抒发的是内心对阳刚、雄浑之美的追求,是对当代社会某种精神缺失的回应。

爆火的文创“马彪彪” (图片:北京画院)
要说最近突然“火”出圈的一匹马,应该是这匹“潦草小马”了。这款北京画院与淄博小虾米软陶艺术馆联手打造的马年文创产品以其“潦草又自由”“清澈中透着疯癫”的形象,精准击中了当代年轻人的内心。网友笑称“像极了周一早上的我”“头发凌乱但始终向前奔”。针对这凌乱的发型,产品还附赠了发卡、皮筋,鼓励用户为小马DIY发型。

齐白石 《如此千里》藏于北京画院
这匹“黑马”名叫“马彪彪”,原型出自齐白石《十二生肖图》之“如此千里”,题跋上说“此马用自家旧作,本旧作之本已忘由来矣……”没想到,这被老爷子忘掉的由来,被今天的年轻人发掘继承了,那就是“挣脱缰绳、自由洒脱”。
古往今来,画马者不计其数。画里话外,爱马者岂止你我?作为人类的好朋友,马始终是人们喜爱和表现的对象,因为马象征着聪慧、情义,是阳刚、进取与生命力的代表。丙午已至,祝大家骐骥迎春、纵横驰骋、以梦为马、马到功成!
